功利主义者做出结论，我们可以说艺术是无用的。

然而既然无用，为何还有那为数不多的人愿意为这无用殉道呢？为何那甘愿一生独处清贫，不为众人所理解甚至为众人所奚落嘲笑的“怪人”却始终不离艺术这个沉默的“恋人”左右呢？看来，对于这样一批人艺术还是有她的“用”的，不，不只是“用”，是生命的作用，是艺术给予他们的活下去的价值，是艺术把他们从那令人恐惧的无聊与虚无中唤起，使他们踏入这个来源于周遭尘世却更为神圣优美的世界，在这里，一切显得那么纯粹又那么生机，这是一个不愿醒来的渴望永恒的梦。艺术家都有一颗敏感易碎（fragile）的心灵，因为心灵壁很薄，所以他们能看见这个世界，但同时透过这层壁又给世界披上了一层静美的雾霭，那层膜滤去了生活的平庸，使得生活高尚起来，他们在这由心膜隔开的伊甸园中忘记了自己不值称道的身份，一切嘈杂变得安静起来，一切纷乱开始逐渐归于寂静，只有自身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，他们能够体现到自己真实地存在，这是一种纯粹的存在，不带有一丝娇柔做作，一丝与肉身的妥协。既然人世中痛苦是绵长的而快乐完满始终是其中短暂的点缀，人无非是那充斥着惊涛骇浪的命运之洋中随风飘零的一叶扁舟，时刻都要面临回归到洋底的那一片虚无中去，那么我们不妨在被我们编织的那个梦（这梦也正是就我们以生存的不堪的艺术）中安然睡去，即使这梦有时是带着调侃意味的喜剧之梦，有时却是唤起我们感知生存痛苦能力的悲剧。

艺术是一种欺骗，但却是必需存在的谎言，否则或者我们像动物那样满足于现时的存在，依靠本能（instinct）而活着，或者我们不时被生命本身的无价值与无意义撕扯地陷入毁灭的边缘，正是艺术的介入使麻木的我们重新感到我们的存在，而又使那一颗颗敏感的心得以麻木喘息，直到死亡降临到我们头上，将我们重新划归虚无，彷佛我们不曾存在过一般。